小说 | 古观夜雨
清寒

我不知道我在这个地方盘坐了多久。如果前些日子的暴风雨没有打落我房屋西北角摇摇欲坠的木板,那么直到如今我依旧要依靠声音来体会周围的生活。我从前最喜欢闭着眼睛倾听晨露落下的声音,而今我更喜欢透过那个缝隙勾勒外面世界的样子。日出月落强化了时间的概念,在屋梁上结网的蜘蛛原来是朱红色,下雨的日子偶尔有雨落进来(遗憾的是落不到我身上),风吹树叶的飒飒声也在我眼里具象了起来。一片狭窄的光亮让我非常激动,我从前丝毫不在意的世界的色彩,如今却显得尤为可珍了。
我也记不起来我拥有那个缝隙已经多久了,它似乎扩大了一些。这会天色暗的出奇,有整齐的水珠滴落的声音,我猜测外面应该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我喜欢这样的声音。正当我闭着眼睛享受雨声的时候,我察觉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是缓慢的、拖沓的、泥泞的声音。分辨了好一会儿,我才发觉这是属于人类的脚步声。这说明我房屋外面大概率是泥土路,我的房屋也大概率处在无人问津的荒原,否则我决不会连人类的脚步声也生疏了。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清楚的听到泥泞的脚步声在我门前停下,紧接着是一声叹气。我感受到一双手放在我房屋的门上,我内心深处涌现出了强烈的不安和诡异的兴奋。我睁开了眼睛,正襟危坐,眼前的门扉被缓缓地推开,烟尘蓦然被打搅,在空中无助的旋转;门轴年久未经使用,在推力的作用下悲戚的哀鸣。等到烟尘平息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位面容粗粝的男人。他穿着白色孝服,淡蓝色裤子明显的掉了颜色,鞋子看不出原貌,被掺着落叶草茎的泥土包裹着。孝服被尽数浸湿,紧贴着男人精瘦的、黝黑的皮肤,衣摆和裤脚沾了不少泥点和脏污,孝服下摆有一片布料似乎被尖锐的东西划破了,看起来摇摇欲坠。至于他的脸,看起来就是一张敦厚老实的脸(我当然懂得看面相),只是此刻愁眉不展,嘴唇嗫嚅着,黝黑的面孔竟然有些苍白,雨淋过的头发和胡茬上还挂着水珠。他的外表传达给我的信息让我感到疑惑。许久之前我的门扉也不是没有被推开过,然而没有一张面孔是他这样正直端肃的。大概是因为可疑的见多了,不可疑的反而成了可疑的;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我这里太久没有人来过了,过去的人我记不清了,现在的人或许都是这个样子的。
男人的眼睛短暂的被烟尘蒙住。他用胳膊在面前轻轻挥了挥,等他看清了前方正襟危坐的我,一种精确的狂热与浓烈的悲伤突然从他眼睛里倾泻出来。他的狂热让我感受到被冒犯,但是这里太久没有人来,我也就轻易原谅了他的无礼。至于他的悲伤则非常奇怪,我已经猜到他最近死了亲人,可是他的悲伤不仅仅像失去了至亲。我感到疑惑,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男人用被雨淋湿的袖子徒劳的抹去了脸上的水珠,残留的水珠让他更加狼狈与可怜了。我得拒绝一个人眼神里传达的情绪,人的眼睛是很会骗人的。我依旧严肃着,直到看见他小心翼翼地脱下沾满泥土的鞋子放在门口。我一下子愉悦了起来,他这样的行为是尊敬我的,虽然我附近的地板已经蓄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但是他的行为仍然让我非常受用。他放完鞋子,又长叹了一口气,而后缓慢的走到我前面不远处,扑通一声跪下了。我竟然从他的下跪声里听到了他的无助。
他的孝衣因为沾了更多灰尘而显得格外脏污了,我觉得他应该把这些尘土当作恩赐。他果然对此没有任何的不快,而是像一具失去了感知的尸体,在那里跪了很久。我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就看着他死尸一样的跪着。直到他眼角滑下眼泪,身体开始颤抖,嘴唇嗫嚅的幅度大起来,我知道他要说话了。他双手合十的时候,我又感到不快。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怨怪他的贫瘠,但是我本来就该是宽厚的;再者,我的形象在世间本来就是模糊的,他的错误算不上什么。所以我还是选择平静的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他把合十的双手举过了头顶,话出颤抖而微弱的声音:
“我有罪,我知道我犯了错了。我那无辜的老母亲,请您一定保佑她在天国好好的。”
如果我可以做出表情,此刻我的眉头一定会蹙起来。但是我不能,所以我继续听他说了。男人把手放下来,似乎心情稍有平复:
“我有罪,真的。我的老父亲走得早,是我母亲靠着田里的庄稼和菜园子里的蔬菜,养活我们兄弟俩成人的。而我,竟然因为一时的犹豫和心软,误信了我兄弟的话,活活的气死了我母亲。我有罪,我知道我犯了错了。”
男人的手抓着脏污的孝衣,口中在讲着他犯下的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方面在于一条无辜的生命的离去,一方面在于他此时此刻才出现的悔过。但是人类大多是虚伪的,多少人即使死了也死守着自己的过错,而他至少是坦诚的。再说,犯了错的未必不是好人,他此时的悔过不像是假的,我知道他正在为自己的过错痛着心。
“我的兄弟,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您不知道我母亲是怎样的疼爱他。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粮食少,母亲是宁愿让我饿着也要让他吃饱饭的。但是我相信我的母亲一定也是爱着我的,因为家里那样困难,他竟然让我们两兄弟都去上学了!您也知道吧?上学是多艰难的事啊!我和我兄弟小时候关系是很好的,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母亲偷偷的给他小零嘴,他也会分给我。我记得我们两个的成绩都很好,读书的时候经常一起捧着奖状回家。她平日里不怎么夸奖我,但是我和弟弟一起捧着奖状回家的时候,她也是会夸我的。总之她是深爱我们的!”
他缓了口气,接着讲道:
“我和我兄弟读书都很好,确实他要更聪明一些,明明我比他大,却和他同一年考上了大学。大概是七八年前,通知书送到家里来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本来应该很高兴的,但是我和我兄弟都沉默了,因为我们家是供不起两个大学生的。我记得母亲那天夜里来到了我的屋子,声泪俱下的和我诉说着她的不容易。我记得我当时也流着泪,我说我一直以来都知道她的辛苦。所以我主动和她说,我不去上大学了,我去打工给我兄弟赚学费和生活费。她哭的更厉害了,说对不起我,我说我知道她也是没办法,我是哥哥,自然要懂事一些的。我兄弟在门外偷听,也哭的满脸是泪,他走进来,竟然给我磕了个头。我特别惶恐,赶紧拉他起来,说你去上学吧,不要觉得对不起哥。我那天之后就去和村里的钢筋师傅学着绑钢筋,学的差不多了就和他一起去工地里干活了。我年龄小,包工头抠搜工资,母亲竟然也从来没有嫌怪过我的不能干,而是经常给我送饭送水。好在挣得钱加上家里的一点积蓄,足够弟弟上学了。他也争气,学校里的奖学金没少拿。弟弟读书,我和母亲挣钱,我们后来的日子还算宽裕。最重要的是,母亲对我越来越好了。”
他轻轻的笑了一下,笑意有些勉强。
“大概两三年前吧,教我绑钢筋的师傅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人家是个城里姑娘,大学生,竟然没有嫌弃我只是个绑钢筋的。可惜人家的父母不满意我,觉得我是农村的,何况他们要的彩礼也太高了,我挣不起。我兄弟那个时候也病了,身体里面长了一个囊肿,好在是良性的,做个手术就行。我前些年也在母亲那里放了一些钱,但是对于这样的病,那些钱是不够的。我知道母亲难,也知道弟弟的病耽误不起,反正我娶不娶媳妇都是一样的,娶了吧,还可能让人家受委屈。我就把我这里还存着的钱也给母亲了,让她给弟弟看病。她又抱着我大哭,这是她在弟弟上大学那件事后第二次这样失态的痛哭。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母亲那个时候特别心疼我,她只是没有办法。您看,我母亲是不是特别疼爱他?虽然她也疼爱我,但是绝对是更疼爱我兄弟的。”
他的神色不变,充其量有些黯然。而我竟然非常不快,甚至愤怒。因为我只看到一个偏心的母亲和一个受苦的孩子,他的表达分明是太缺失了关爱后的自我麻痹。他停顿了一下,又讲下去:
“前不久,我兄弟读完研究生回来了。他现在长得斯文的很,眼镜戴上,又年轻又俊,说出的话感觉都文雅的很。我吧,虽然也读过几年书,但是早就没有读书人的样子了,谁看见我不叫一句大叔,哈哈。其实我还没有三十呢。好在我兄弟没有和我生疏,没嫌弃我是个粗野的绑钢筋的工人,依旧笑嘻嘻的叫我哥。他还没找到工作,要在家里呆一段时间。我刚刚结束了一个工地的工作,正等着别的活计叫我。我们兄弟俩难得聚到了一起,唠家常,说话,只是偶尔感觉到的一些差异挺让我不是滋味的。但是我们依旧是好兄弟,这点是不会变的。”
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连带着他周遭的气氛一起变得沉重。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突然,他剧烈的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颤抖,讲出了让我意外非常的话:
“我有罪,我真的…我真的知道,我错了。就在前几天的傍晚,我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躺着。他突然摸进了我的房间,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样子。我还笑着问他怎么了,就见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我的直觉告诉我纸条上的东西不会是我想看到的,但是我兄弟还是拿给我看了。上面写着:‘这个房子拆迁后,四分之三的拆迁赔款属于我的大儿子,四分之一的赔款属于我的二儿子。’我母亲的名字和鲜红的手印就在字条的右下角。我感到非常惊讶,我们的房子要拆迁我是知道的,但是母亲从来是更疼爱弟弟的,为什么把更多的财产留给我了呢?我弟弟的脸色非常阴沉,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受到了不平等的待遇而愤恨吧。他突然哭起来,又向我跪下来,这是他第二次对我下跪。他哭着叫我哥,说他在外地有了爱人,他需要钱和她结婚成家。这份字据让他难堪,母亲不该这样对他,至少应该是平等对他。他还求我去劝劝母亲,至少把这份财产平均分给我们。我感到为难,毕竟母亲的决定就是这样的,但我还是心疼我的弟弟。于是赶忙扶起跪在地上大哭的他,我对他说,你不要着急,等母亲回来了我帮你去问问她。弟弟哭着点头。”
这些话里让人惊讶和疑惑的地方太多了,我一时不知道要如何表达。男人抹起了眼泪,继续颤抖着讲述:
“我母亲回来后,我带着字条去找她。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接着就怒斥我我是怎么找到这张字条的。我为难的左右四顾,直到弟弟走进来,冷漠的说是他找到的。母亲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接着弟弟就开始质问,说凭什么哥哥得到的更多一些,明明他也为这个家庭付出了那么多。母亲愤怒的指着他,骂他不孝,说你哥哥难道就不辛苦了吗。他在外面每天晒着烈日打工,媳妇都不娶了也要给你治病,这么多年没有怨言的供你上学,他不应该多拿一些吗?弟弟的回答让我感到无比陌生,他竟然说难道不是母亲你没本事吗?如果你有能力,我哥也不至于要在外面打工,而是和我一起上学了,你把你的过错揽到我头上算什么?我清楚的看到了母亲的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急促,她指着弟弟,面色狠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而后严辞说道,因为你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我和你大哥的父亲才是良配,是你父亲仗着家里有钱有权强行占有了我,还让我怀上了你!你大哥的父亲那样好,不仅不嫌弃我,还劝我好好抚养你长大,不然你以为你会得到我一点点的关怀吗?我被母亲说的话定在了原地,弟弟却在怔愣片刻后迅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后阴狠的对母亲说,这仍然是你们上一辈人的过错,凭什么揽到我身上!我难道不努力吗?我难道做的不够好吗?他的眼神吓到了我们,尽管那样的眼神很快就消失了。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他说,母亲,我还是爱你的,你把字条改成财产归我和大哥一人一半,我还会和以前一样敬重你。母亲把字条拿过来,捂在胸口,随后使劲地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可怕起来,我发誓我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可怕的眼神,他竟然去厨房拿了一把刀,朝着母亲逼近。我又要说我的一点错误,我被他吓到了,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没能及时阻止他。等他逐渐逼近我母亲,我看到母亲捂着胸口,痛苦的倒了下去。等我反应过来、扑到我母亲身边时,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我兄弟也被吓得瘫坐在地上,我瞪着他,背起母亲说,等我送母亲从医院回来,再收拾你。他瘫坐在地上,冒着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依旧哭着,周身环绕着悲戚的味道。他朝我连磕了好几个头,又开口说道:
“我母亲最后没有救回来。她被他疼爱了一辈子的儿子活活气死了。真的,我有罪。而我那可恶的兄弟,那丧尽天良的兄弟,在我处理完医院的事情疲惫的回去后,已经不见了;连同那张字条,他手里的刀,还有家里的存折,都消失了。他逃走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真的,我有罪,他害死了我最敬爱的母亲,我居然还没有良心希望他不被找到,而是在外面苟且偷生着。不管怎么样,他依旧是我的弟弟。我不求您原谅我的愚善和懦弱,我只求您保佑我在天堂的母亲。至于我潜逃在外的兄弟——虽然这是他咎由自取,但是我还是希望他可以隐秘的活着。”
他说完这些,又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把这件事全盘向我倾诉了之后,他内心的郁结可以稍稍散开一些。他也不再流泪了,而是又跪在原地沉默,如同他刚刚走进来时那副死尸的样子。又安静了好一会,他缓慢的、僵硬的站起来了,白色丧服的下摆和淡蓝色裤子都沾满了尘土,他满不在乎。而我脑海里始终有些混乱的元素在叫嚣,提醒我有些什么要呼之欲出。但是那些元素太过混乱,我拼不全,也想不通。我看着男人缓缓地向门外走去,慢腾腾地穿上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子,随后半个身体探进房屋,拉上了我的屋门。我一刻不停的注视着他,生怕错过一丁点的细节;屋门吱呀着将要合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深深的凝视着我的眼神。我突然遍体生寒起来,尽管我的皮肤本来就是冰冷的。
那是一个类似阴谋又比阴谋更加复杂的凶恶眼神,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我。我从他可怖的眼神里望见一间陈旧的屋子,怒骂、质问、哭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那里上演着男人刚才忏悔着的场面,不同的是对倒了的人。我又看见外面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树林暗的出奇,一棵榕树前的黑褐色泥土在雨里融化、泥泞。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一个真相呼之欲出,悲哀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看到男人小心的关上了我房屋的门,一种强烈的预感快要叫我崩溃。我知道明天这里一定没有太阳升起了,这场不大不小的雨要下很久很久。


文字:清寒(王敬宜)
图片:高婷 王敬宜
编辑:王敬宜 谭思萌
责编:张悠哲 岳立松
审校:姜冰清 程建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