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 一棵树的日记

郝茜茜

一棵树倒下

年轮裸露

像摊开的日记

每一圈里

都住着一个我

第一圈：破土

泥土松动的声音

比晨钟更早到达

蚯蚓翻身的弧度

刚好容纳一粒种子的梦

我用力顶开头上的土块

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光像母亲的手指

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那一刻我哭了

也笑了

世界很大

我只认识一寸土地

但这就够了

第二圈：童年

麻雀在枝头吵架

为了一粒去年的果子

我把影子借给蚂蚁

它们排着队渡过正午

蝴蝶落在肩头

翅膀开合之间

泄露了花的秘密

我向每一片新叶问好

和每一阵风玩耍

那时不知道

有些叶子落了

就再也长不回来

第三圈：远行

一只鸟在肩头筑巢

她把远方的故事讲给我听

她说你该去看看

我说我的脚长在土里

她说你可以托我带去一粒种子

替你走走

我抖落最饱满的那颗

它跟鸟飞走了

飞过屋顶

飞过山岗

飞进夕阳里

从此我的一部分

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剩下的部分

站在原地

替它看云

第四圈：伤痕

那夜没有月亮

雷从天上劈下来

雨浇了七天

血顺着树干流进土里

又顺着根须

流回心脏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春天来的时候

伤口处长出了新枝

开出了从未有过的花

每个来看的人都说真美

只有我知道

这是疼过之后

学会的另一种活法

第五圈：循环

斧刃闪着光

锯齿咬进身体

木屑纷飞如金色的雪

我不恨砍伐的人

他只是不知道

一棵树会疼

倒下的时候

我看见所有的年轮

像打开的扇子

每一圈里

都坐着一个我

那个破土而出的我

那个听麻雀拌嘴的我

那个托鸟远行的我

那个伤痕累累的我

还有此刻

正在倒下的我

他们一起看着我

像看着一个老朋友

说：

走吧

换一种方式

继续生长

文字：郝茜茜

图片：高  婷

编辑：王敬宜

责编：张悠哲 岳立松

审校：姜冰清 程建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