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体 | 诗词赋一组
龚达荣
七律·抄书
寒窗夜半墨痕新,手录芸编忘苦辛。
字字如珠凝晓露,行行似茧锁秋尘。
半生辗转箱中旧,一卷摩挲眼底春。
莫笑残篇多蠹迹,霜毫尚带晋唐人。
七律·访老农
竹径斜阳到荜门,农人执耒未归村。
溪头牧笛穿云湿,屋角鸡声啄槿昏。
黍米新炊邀里社,村醪自酿话家孙。
闲观稚子皆求进,后岁还耕陇上屯。
七律·山居
柴门终日对青山,坐看云来复往还。
雨后种松苔径畔,风前晒药石窗间。
樵歌隔涧时相答,鹤影穿林自不闲。
莫问浮名何所似,一瓢春水洗尘颜。
鹧鸪天·缝衣妪(晏几道体)
夜半秋灯照白头,穿针引线为孙谋。千层底纳三更月,万缕丝缝十岁裘。
腰已折,目还揉。旧衣翻改几回休。明朝恐有寒风起,赶制春衫上小楼。
临江仙·故井(贺铸体)
石井栏边苔色古,辘轳独锁秋声。当年汲水趁残星。一肩担晓暮,双桶载沧溟。
此日荒村人散尽,空留烟草青青。唯余明月照中庭。夜深风过处,犹带故园情。
南乡子·教子(冯延巳体)
庭院绿阴浓。蕉叶题诗白发翁。小手牵来传写字,从容。一撇长横贯始终。
童问有何功。叟笑低头眼欲红。但守端方天地阔,无穷。且赏人间翰墨风。
拾遗赋
元遗山诗曰:“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对否?
何以故?天然者,非随口唾出之谓也。山间野老,脱口俚谚,天然则天然矣,能万古新乎?不能。必也,有天然之质,复经锤炼,去其沙石,留其精金,然后可。豪华落尽——落尽之后,还剩甚?剩个“真”字。真字值几文钱?不值钱。没它,万万不行。
昔卞和得璞,献厉王。王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刖左足。武王立,又献。又曰:“石。”刖右足。文王立,和抱璞泣于荆山下,三日三夜,泪尽,继以血。文王使人剖之,果得宝玉,命曰“和氏璧”。卞和傻么?不傻。他知道那是玉。旁人只当是石头。今之怀璧者,所在皆是。或埋于蓬蒿,或弃于灶下,或投于水火,或藏于箧笥,至老死无人识。吾每念此,心口俱痛。
诗三百,非尽庙堂之作。彼采葛者、采苓者、伐檀者、硕鼠者,谁教他作?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唱着唱着,就成了经。屈子若不遭放逐,哪来《离骚》?子美若不陷贼中,哪来《哀江头》?文章憎命,非虚语也。命不顺,文乃顺。人穷,诗乃工。岂不怪哉?
潘岳,美男子也。望尘而拜,谄事贾谧。其文《闲居赋》,高洁出尘,宛若隐士。噫!读其文,想见其人;既见其人,复读其文——恶!秽!真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陆机亦然。才高八斗,为文尚绮丽,所谓“缘情绮靡”。然观其为人,奔走权门,死于兵祸。文与人,竟可相离如此乎?
吾不敢。
吾少时,家贫,无书。邻翁有《古文观止》一册,借观之。至李密《陈情表》“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翁忽哽咽。吾惊问故。翁拭泪曰:“吾少失怙,母改适,寄养于舅氏。舅母苛,每食,立于灶侧,不得与诸儿同席。夜则卧牛棚中,与牛为伴。读此句,如写吾也。”翁死多年矣。每读《陈情表》,辄忆翁涕泗纵横之貌。文字之能动人,乃至是乎!李密当日,若存半分取巧之心,安能令后世异代之人读而泣下?
故吾以为,为文之道,只一“真”字诀。真则传,伪则速朽。虽雕龙绣虎,炫人目睛,无真血脉其中,犹纸花也。纸花好看,不三日而萎。野草无奇,春来又生。
今有同好,结社燕市,榜曰“拾遗”。拾遗者何?拾人间遗珠耳。城阙之外,阡陌之间,负薪者、贩浆者、耕者、织者、童子、老妪——彼胸中岂无一段真情?笔下岂无一字真言?或耻于示人,或怯于投赠,或困于无名。吾侪愿效卞和之泣,剖而示之。得一真字,胜得千金。
或嗤曰:“今之世,屏光闪烁,瞬息万里。谁复把卷沉吟?”对曰:月自万古前照来,照至今夜,明暗不改。松柏生山中,无人赏,自青自苍。文章之传不传,不在时,在真。君不见敦煌石室,封闭千年,一朝启封,世人惊为至宝。彼写经者、抄书者,岂料千年后有人宝之?但存其真,静待而已。
吾尝秋夜读《诗经》,至“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忽掩卷。窗雨淅淅,灯焰摇摇。念及少时离家,慈母倚闾而望,至今三十载矣。母发尽白,不能远行。吾亦客中,归期未卜。依依者,非杨柳也,乃人心也。人心依依,至于今未已。此等句子,看似寻常,千古之下,直戳人心。何哉?真也。
故曰:为文如种树。种时不知其高,灌时不知其茂。但培其根,去其虫,俟其自长。一朝花开,或招蜂蝶,或不招。招亦喜,不招亦不悲。何则?树已自足矣。
今告四方:有片纸只字,发自肺腑,不计工拙,不论雅俗,皆可投来。吾等必沐手焚香,读之。择其真者,汇为《拾遗》。非求闻达,唯愿此天地间,多存几颗真心。
野有遗贤,巷有遗文。拾而存之,以待来者。歌曰:
燕山高,易水寒。
真文在,不须刊。
一字落泪,万古不干。

作者简介:龚达荣,文学爱好者,作品偶有发表。

文字:龚达荣
图片:王敬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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