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体 | 天山文心（节选）

耿阳

伊犁游记

——记于甲辰年7月，恭祝伊犁州成立70周年

自颍川沿连霍高速西行八千余里，经洛阳、入长安、穿张掖、过星峡，一路凌虚而上，快意江湖。然越道西驰，愈觉苍宇之浩瀚，白昼之漫长。恍恍然三日有余，驶入一桥，名曰果子沟。初见此桥，心惊神骇。呜呼，壮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夺天地之造化，谱世间之传奇。大桥之上，有神梯两座，身披银霞，光彩照人，自谷底拔节而起，直上云端，若天门神将，守护西域之安宁也。凝眸远望，见那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凌蒙其上，宛如人间仙境。然四时之景不同，桥之风神各异：或云或雾，或雪或冰，或隐或伏，飘飘乎若青龙舞于碧宫，浩浩乎具君子刚健之盛德。过往游子莫不驻足留念！

夫伊犁者，塞外之名城，西域之雄关也。天山为屏，伊河为带，芳草成原，秀丽无双。虽居西北偏远之所，尽得江南清雅之流韵。俯极而视之，北有果赛群山之婀娜，南见万马奔腾之灵跃，东有那拉提芳草之迷人，西闻霍尔果斯商旅之熙音。伊犁之景，何其美哉！凡国之儿女，若有冰雪之情、远方之念亦或仕途壮志者，有缘睹其容貌，皆为之动容、为之沉醉、为之泪奔！何也？古人云“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涯不枯”，伊犁之地，灿若明珠，时隔千年，清光不息，尽得造物主先天之厚藏也。

少时，吾居颍川乡野，未闻其名。及长，求学塞北青城，始知伊犁，然未有前往之志。及川渝游学归来，道心初定，耳目渐开，不自觉身入伊犁，常放歌于天山之下，行走于伊水之滨，山水之灵，得于心而寓之表也。友人笑曰：“汝性温厚，素有山水之趣，来此宝地，岂非冥冥之中造化之安排乎？”

孔子云：“仁者乐山。”愚以为，侠者亦乐山。喜登天山者，必有一股大侠风气；喜慕天山者，必有一腔赤子情怀！世人皆知泰山之雄，华山之险，未谙天山之奇。无他，唯山高路远、冰雪阻隔，攀登之难耳。山平平而流俗易至，路崎岖而心意难逢，故伟人曰：“无限风光在险峰。”至理也！极目天山之姿，巍峨峻秀兮，眠风枕月；衣被冰雪兮，四时不绝。身临其境者，莫不感慨涕零，叹造化之无极。戊戌年秋，吾乘长车夜奔天山，有幸睹其浩容。时而鹅雪飘落，时而明月入怀，时而骤雨翻飞。放身苍茫之中，而无丝毫惧色，仿佛观老友即兴演出也。每念于此，超脱之情油然而生。

伊犁之美者，不惟有山水之佳姿，亦得人文之厚重。忆往昔，张骞凿空丝路，细君远嫁乌孙，玄奘孤影西行，林公修缮黄渠……，俱经此途。看今朝，驼铃古道化通衢，边关互市绽新颜，古之要冲，今之乐土。嗟乎！世间之至美，若无内在之气韵，徒有外表之炫饰可乎？若无岁月之沉淀，徒有一时之风华可乎？伊犁之美，千百年来未有疑者：或美山水，或美人文，或美民俗。各族儿女欣欣向荣，和睦相处，美酒歌舞常伴之，赞誉之声不绝于耳，余游历四方，诚未见如此胜地。

嗟夫！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然不言不足以寄幽怀，不歌不足以铭后世。久经冰雪洗礼而明净如初之伊犁，饱历战火侵扰而完璧如故之伊犁，代有先民劳作而土地依旧肥美之伊犁，时承先哲歌咏而怡然清新之伊犁，虽位边陲之地，其风光之盛、文化之厚、民风之淳，万里疆土一枝独秀，不可不颂也！

其歌曰：天山之俊美兮，塞上挺秀；伊水之澄澈兮，碧影悠悠；惠远之庄严兮，忠心永在；西域之盛景兮，美不胜收；日月之精华兮，灵奇皆有；四时之景不同兮，心醉神游；慕之以美名兮，岁月不休；凌虚一望兮，尘世皆透；生民之安享太平兮，共护金瓯！

不知不觉，来伊五载有余。素忙于尘事，少有片刻闲娱，今逢伊犁七十周年，夜无眠，嘱以作文以记之。

喀拉峻游记

——记于乙巳年清明，特克斯县喀拉峻景区

喀拉峻者，西北之雄嶂，苍莽之秀野，世界之遗珠也！其山高，高可接青冥；其谷深，深幽莫言测；其地宽，宽能容万丘。古人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若究其轮廓，恍恍然竟不可言语。唯见山路弯弯，回环纵横，连绵千里，气脉不绝！

喀拉峻虽有峻拔之姿、草原之秀、鸟兽之奇，然名殊而地偏。久隐边隅，若非身至伊犁，溯南而上，鲜知有此胜地。悲哉！世间群山，若稍有形状，偶得虚名，便受世人攀登膜拜并久为流传；若喀拉峻者，巍巍静立，浑然天成，独抱冰雪于万仞之上，无意与尘世争辉。

甲辰岁初，有边疆大吏举之于央媒。一雪凝而千峰素，片言发而万方随，于是乎游者日盛，络绎不绝。或策杖寻幽，或采风放浪，或素描以存真，或弦歌而咏志。飘飘然各适其趣，欣欣然皆有所得。及至涯巅，仰则苍穹丽丽，俯则碧草青青。天地素处以默，四海澄然空明。噫！以朴素之心遇山间之佳色，以辽阔之襟纳世间之万类，以平等之眼品生命之灵奇，顿感物我本一，宠辱皆忘，神采飞扬——登游之乐，至矣尽矣！夫人走于世，譬如江湖夜行，顺逆无常，萍踪无定，然非尽是泥泞，亦有星月照途。凡睹喀拉峻之星斗秘境者，孰能不神驰心醉，流连忘返乎？

吾本颍川客，立业至伊犁。戊戌年始闻喀拉峻之名，然困于尘务，终未登临。疫年过后，其名渐盛，然寻访之心渐淡。何也！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人人向往者，未必合吾心；人人称美者，终究少实趣。更有山者以虚名相矜，若景质寻常，境界凡俗，便索然无味。或遇急风骤雨，飞沙走砾，乘兴而去，无功而返，寻山之趣戛然而止。是以闭守心门，尝游走于城内，罕言登山之乐。

时维四月，序属清明，阳气回暖，百花竞开。适得长假三日，遂携家人前往喀拉峻。初入其间，未觉殊异，唯有山路迂回，身随步高。及至高台，忽生眩晕，方知已身凌两千米以上。凭窗而望，深壑幽荒，百草未萌，危涯绝壁之所，竟有牛羊安然觅食。壮哉斯景！少焉，车行至平原之上，极目四野，豁然开朗。虽无落英之美，亦有毡帐星列。及至猎鹰台，荒草渐稀，松峦皆素，茫茫原野，皆为冰雪所妆！四月芳菲之际，何曾见此奇观？城里春风吐蕊，城外雪光万顷，此景何异于昆仑仙宫耶！本欲赏花观草，竟遇风雪满园，然寒意中自有一番温情。小女趁风放鸢，牵丝动线，衣袂翻飞，纸鸢逐风而舞，家人依依相偎，此景此情，幸甚至哉！

世间之山，或有名，或无名，或有名而后无名，或有无名而后有名。然名之来去随岁月，与山而有增减乎？曰：“山自岿然”！譬若喀拉峻，千年峙其形，万年守其神，春夏秋冬，千姿百态，皆其本来面目！岂为世间浮名所困乎！

群山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幼居颍川鸠山，北倚嵩山，南接磨盘，虽无喀拉峻之绝美，亦藏伏牛之余韵。行至深处，有跑马岭者，颇似天马踏云之状。及长，足迹遍及南北，名山大川常有所见，然胜景虽美，终非久居之地，虽可游观，实不可贪恋也。若夫浪子，以登名山而自傲，无视寻常，性情孤僻，不合众群，则危矣！

客曰：“诚如子所言，汝果爱名山否？”曰：“各美其美 。”名山虽好，然田园巷陌，鸡犬之声，亦有一番清乐。清明寻山，竟获斯文，不胜欣喜，特记之。

观天马浴河有感

——记于乙巳年五一期间，伊犁昭苏县天马公园

昭苏神马，天下一绝。夫天下宝地无数，而昭苏独美；四海良驹虽多，而天马独骄。何也？若追源溯流，竟至汉唐。昭苏者，乌孙国故地。昔有王者献马千匹，因身姿雄拔，虎脊龙纹，汉武帝大悦，钦赐名“天马”。厥后复得汗血 ，追星赶月，一日千里，乃作《天马之歌》。刹那间，天马之名，流传寰宇。不唯其矫健雄姿，实乃中华民族团结之祥瑞也！

昭苏者，福地也。小城虽微，而仪态万千。天山高而雪水足，黑土腴而油菜开，草原青而牛羊秀，牧歌远而毡房起。至若春深夏至，昭和明丽，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天下游客，凡夏秋时节至此者，或值朝阳初上，或逢金乌正炽，或遇暮云斜晖，皆可一睹天马之神韵、浴河之壮举！无论晴光拂面、抑或雷雨交加，天马皆能浴河，不负众人之期许。

适逢五一，高速惠行，遂携家人驱车二百余公里，前往天马浴河公园。酉时，天马未至，忽逢冰雹，白如珠玑，密若羯鼓，自天而降，雪花四起。少焉，但见群马破雾而出，令旗乍落，凌风踏浪，疾如流星。风卷云腾兮隐惊雷之势，步急蹄稳兮如军阵列行。有一老者，衣袖单薄而热血沸涌，频频摄影而叹：“吾居南方，不远万里来昭苏，皆为观天马，得此人生无憾耳”。

客问：“昭苏天马，其生而为神骏乎？天命使能浴河乎？”吾虽爱马，然信非天成也。纵有先天玉质，水草丰美，若无后天之砥砺，终日系于观光之桩，饲于槽枥之间，久必筋骨松懈，神采萎靡矣。是故良驹欲成骁勇，必经风雨以锻其骨，踏曲涧以淬其灵，耐永夜以蓄其势，纵草原以任蹄奔，然后可以踏虹霓，挟风雷，夺造化，终成济世之良驹、忠贞之护卫！

鸾凤之志，非梧不栖，非竹不食，鸣于朝阳，天下称庆。若昭苏天马者，凭天山而养其性，临苍海而载其灵，自古怀冲天之志，岂肯困守方寸之地？以此观之，其志与鸾凤同辉，其境界之远近，气量之宏阔，不言而喻矣。

《易》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今临昭苏，观天马浴河，方知造化之神工。吾本颍川人，幼闻龙马负图之传说，圣人效而演八卦。然今览群马浴河盛况，波澜起伏，颇为惊叹。虽非圣贤，亦生文心，记之留念。

月心说

                      ——记于丁酉年9月，呼和浩特

吾与月者，可谓陈年旧友。塞上之月，尤为奇绝。譬如有人疑之，月者，不出常夜，不离常空，天下何地无月，何处无人，又有何奇哉！吾暗笑，不与之同。曾记得，辛卯年冬，吾与晚读归来，胡风吹夜，枯叶纷纷，时缓时急，暗思涌动。少焉，忽垂大雪，落地成白，随风漫舞，素野茫茫。内心颇喜，能得塞外之雪，不负纳兰之梦也。然及我仰目，彩云成裙，红月当空，流风回雪，微宇泛泛，仿佛入无边无际之仙境。此非红月飘雪之奇观乎！此非塞上之月乎？此非塞上之雪乎？若有雪，又怎得其月？若此月，又安得为雪乎？虽心有所喜，然惑之，不得其解。后有机缘目览南北之月，或清朗、或朦胧、或通透、或暗淡，或隐或现，不可一概而论。

嗟乎！世间美景，非语言所能尽也。世间之奇妙，非肉眼所能识也！虽天下共月，若人心不同，则美丑善恶不尽同。若以纠纠之心 寻月，反不得美之一二，若以渺渺之心应之，可得无穷无尽之妙趣。美者，何也？吾不知所以美，故美。若以察察之心 追月，则落俗套，安得心中之“真月”乎？月入天心，岂月之本意哉？天心含月，又天心知月乎？否也！月入天心，天入人心；人心沐灵，可得灵月。月心者，人心也。世间之纯粹，岂可脱人心而独存乎？太白醉月，月下兮天境，云生兮海楼。苏子怜月，浩浩兮御风，飘飘兮羽化。纳兰晓月，月明兮惆怅，月似当年，人似当年否？此三者，心月交辉，共此清光，真得“月心”之妙也！

月若有情月常来，人若有心人似月 ；但若清光怜永夜，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亦月痴，痴吾所痴。月痴怜我，怜伊所怜。今日中秋，分外透明，不知月也？我也？心也？空也？但觉清光融融，灿若明珠，然仍不知梦也，幻也，遥有此记，以感斯夜。

秋夜明心赋

                ——记于乙巳年11月，阔洪奇村

寒露既过，天高云远，木叶飘零，百花暗淡。及至一夜秋雨，风意转暖，群鸟嘤嘤兮，若与春光争美；晨光灿灿兮，似与初夏争荣。噫！本应风紧雪近之晚秋，竟得田园菲菲，草木含情——盖四时无穷，时序幻化之妙也！

是夜子时，无眠，遂披衣起身，独立庭中徘徊。小院虽小，井然有序。推门而出，石径逶迤，中辟圆坛，环植嘉木。天上缀满繁星，园中皆是风景。微风乍起，暗香浮动——高树与碧草相亲，秋菊与月季共舞。园草皆爱美者所栽，然植者已返，徒留吾共赏其美。不亦幸哉！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心中。茫茫红尘，纷纷世潮；万象牵引，贪舍难断。忆昔江湖纵马，曾也风雅翩翩；而今壮志消磨，犹似飞蓬飘转。常惕惕于得失 ，汲汲于未然。呜呼！恰中年意气，何处是乐所？何地得心安？何时自适其乐乎？或曰：众星朗朗，不如孤月独明。列星邈邈，自有可爱清光；明月皎皎，亦有阴晴圆缺！天地间万物各有其命，各得其运。故尽己所能，不慕虚名，不违本心，何必人云亦云，舍初星而逐月明？

夜菊凝露，草叶承星；守其幽暗，发其微明。心光不灭，自成宇宙；安于所处，即是逍遥。念与此，遂回屋酣睡，梦里星河垂野，与我同寂！

作者简介

耿阳，1991年生于河南省禹州市。先后就读于内蒙古财经大学、四川外国语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硕士，师从内财赵红菊教授、川外罗燕萍教授，曾在市级主流报刊及《新疆文学》《天山诗歌》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余篇，现居伊犁河谷，从事驻村工作。首部文集《天山文心》即将出版，这部文集是其对边地生活、基层日常、古典文化、乡土亲情的深情书写，也是对其十年漂泊写作生涯的一次倾情回望。

文字：耿阳

图片：耿阳

编辑：谭思萌

责编：岳立松 张悠哲

审校：姜冰清 程建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