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回乡记
苗雅婷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还是那条路,窄窄的,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开过去的时候草穗子扫在车窗上,沙沙地响。小时候总觉得这条路好宽好宽,宽得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现在看,其实就一小段,拐两个弯就到了。
妈早就站在门口等了。腰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湿漉漉的,可能刚正在洗菜。看见我下车,先是笑,然后担心地说:“瘦了。”每次见面第一句都是这个,好像我在外面从来不好好吃饭。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又长高了一截。记得小时候我爸拿竹竿打柿子,我在底下接着,总有那么一两个砸在脑门上,糊一脸的汁水。现在柿子挂得满满当当的,橙黄橙黄的,在暮色里像一盏盏小灯笼。妈在旁边说今年结得多,等你走的时候带一兜回去。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我爸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我,正往锅里加料酒。他炒菜有个习惯,一定要把锅烧得冒烟了才下油,说这样炒出来的菜才香。我在旁边静静地站着,他回头看我一眼,说:“站这干嘛,去屋里坐着,一会儿就好。”语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我还是那个放学回来等着开饭的小孩。
饭桌摆在堂屋里,还是那张老茶几,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我爸坐一边,我妈坐一边,我坐中间。三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夹起来颤巍巍的,放进嘴里就化了。清炒的南瓜藤,是自己地里种的,嫩得很,咬起来脆生生的。还有一碗丝瓜蛋汤,丝瓜切得薄薄的,蛋花打得细细的,喝一口,鲜得简直不像话。
妈一直在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了还不停。我说够了够了,她说够什么够,你在外面哪吃得到这些。我低头扒饭,没吭声。她说的对,外面确实吃不到。不是说外面的饭不好吃,是吃不出这个味道。这个味道里有柴火气,有井水的清甜,有我妈从菜园里摘菜时沾着的露水。
吃完饭,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青蛙的叫声,咕咕呱呱的,热闹得很。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稻子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妈搬了椅子坐到我旁边,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其实晚上不热,但她习惯了,手里不拿个东西总觉得少点什么。她问我学校里的事,问我论文写得怎么样了,问我最近压力大不大。我就一一地说着,说最近在看什么书,说同门之间有意思的事。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虽然我知道这些东西她其实不太懂。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他把西瓜放在小板凳上,自己蹲在台阶上,咔嚓咔嚓地吃。吃完一块,把籽吐到花坛里,说明年这儿能长出西瓜苗来。我妈瞪他一眼说,尽胡说。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很软很软,像被什么东西泡着,暖暖的。
月亮升起来了,不算很圆,但亮得很。月光洒在柿子树上,地上印出细细碎碎的影子。隔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谁家的灯还亮着,黄黄的,远远看着像一颗星星落到了地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夏天的夜晚,我爸在院子里乘凉,我趴在他腿上,听他讲以前的故事。讲他小时候去河里摸鱼,讲他去镇上赶集要走十几里路,讲他第一次见到我妈的时候是什么情形。那些故事我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新鲜。现在他不怎么讲了,大概觉得我长大了,不爱听这些了。其实不是的。
夜深了,妈出来催我们睡觉。我把椅子搬回屋里,洗漱完躺到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爽爽的,软乎乎的。窗外虫声唧唧,远远的,近近的,像是大自然的安眠曲。
明天大概会睡到自然醒,然后被鸡叫吵醒,然后吃妈做的早饭,然后去菜园里转转,然后……什么都没有,就是在家待着。在家待着,就是最重要的事。
这一夜睡得特别沉,特别香。


苗雅婷,西安工业大学文学院2025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文字:苗雅婷
图片:马二妹 王敬宜
编辑:王敬宜
责编:张悠哲 岳立松
审校:姜冰清 程建虎